要理解“毒王”之名的沉重,必须先回到晋江神话的起点,上世纪80年代,晋江人“敢为天下先”,以“三闲起步”(闲房、闲资、闲置劳动力),开创了“乡镇企业一枝花”的“晋江模式”,一双双运动鞋从家庭作坊流出,筑起了安踏、特步、361°等日后闪耀的国货品牌基石,阳光下的荣耀往往投下阴影,在产业狂飙突进的草莽年代,部分中小企业在成本与效率的挤压下,使用了含苯等高毒性溶剂的胶粘剂,苯,这种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定的强致癌物,在通风不良的车间里无声弥漫,侵蚀着工人的造血系统,零星的中毒病例与维权事件,经由媒体放大与网络传播,最终凝结成了那个极具传播力的骇人标签——“晋江毒王”。

晋江的故事告诉我们,洗刷一个污名,远比贴上一个标签艰难得多,它需要的是时间,是行动,是比指责更坚韧的担当,当最后一双使用有毒胶水的鞋子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,当“健康生产”成为比“成本优势”更坚固的产业基石,“毒王”的称号才会彻底沦为一段警世的历史注脚,而晋江,与无数同样在负重前行的中国制造之城,仍在路上。
近十年,晋江的“正名”之路,是一场静默而坚决的产业革命,它不再局限于胶水无毒化,而是贯穿全产业链的绿色升级:从开发水性、无溶剂环保材料,到建设国家级检测中心;从打造绿色供应链,到推动智能制造减少人工接触。“晋江经验”被高层肯定,其“始终坚持在顽强拼搏中取胜”的精神被广泛宣扬。“毒王”的幽灵并未完全消散,它仍会在某些网络争议中被重新唤醒,提示着污名的顽固性与历史债务的长期性。

2012年,当“晋江毒王”这个称号第一次在网络上不胫而走时,福建省晋江市陈埭镇的许多鞋厂老板可能并未料到,这四个字将如一道烙印,在未来十余年间与这座“中国鞋都”紧紧捆绑,这不是某个黑帮头目的绰号,而是一个指向性模糊却又杀伤力巨大的集体污名——它指控晋江部分鞋企使用有毒胶水,导致员工“苯中毒”事件频发,一场关于经济奇迹、道德拷问与身份认同的复杂缠斗,就此拉开序幕。
“毒王”之名,是一面扭曲的镜子,它放大了局部、历史性的问题,并将其固化为晋江整个制鞋产业的“原罪”,对于数百万依靠这条产业链生存的晋江人而言,这无疑是一种深刻的刺痛,他们的情感是复杂的:他们无法否认过去的确存在过漠视工人健康的发展阵痛,那是粗放增长时代付出的惨痛代价;他们又倍感委屈与不公,因为“毒王”的污名遮蔽了晋江产业多年来艰苦卓绝的自我革新,早在“毒王”称号流行之前,晋江政府与行业协会已开始强力推行环保胶粘剂,淘汰含苯工艺,其标准之严甚至领先于全国,安踏等龙头企业更建立了堪比医药行业的检测中心,污名之下,是一个早已奋力转身的产业实体。
更值得深思的是,“晋江毒王”作为一个传播现象,揭示了地域污名形成的当代逻辑,它脱胎于真实案例,却在网络传播中被简化、标签化、妖魔化,最终脱离具体语境,成为一个便于记忆和宣泄的符号,这个符号如同一个黑洞,不断吸附新的负面想象,让理性的辩白与复杂的改进事实难以进入公共视野,晋江,作为中国县域经济最成功的标杆之一,其“世界茄克之都”、“国货运动品牌摇篮”的正面形象,长期与“毒王”的负面暗影诡异并存,这种撕裂,是许多中国制造重镇在完成原始积累后,共同面临的身份困境:如何彻底告别粗放的过去,并在舆论场上夺回自我定义权?
从“晋江毒王”到“晋江经验”,这趟旅程映照的是中国制造业整体爬坡过坎的缩影,它关乎的不仅是技术替代与合规生产,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学习:一个地区乃至一个国家,如何在追求经济增长的同时,将人的健康与尊严置于不可撼动的价值核心;又如何在面对历史过错与舆论审判时,不回避、不狡辩,以持续不懈的实质性改进,赢得真正的尊严与尊重。
